溪水奔流  

以前住離老婆的娘家很近,走路不過十來分鐘的路程,所以孩子小時候多半住在外公、外婆家,不僅經濟上可以少花一點費用,也比交給外面的褓母放心多了,畢竟是自己人,照顧上肯定是多一份用心,也多一份安心,爺爺、奶奶看到小孫子,更是樂得開心,簡直一舉數得。雖然那個年代物質並不富裕,根本沒有什麼營養點心可言,爺爺、奶奶還是很努力把孫子們餵得白白胖胖的。

每天下班之後去岳父母家吃晚餐,一進門通常看到的光景都差不多:兒子坐在小板凳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卡通,岳母拿著小碗坐在一旁,舀一湯匙飯菜,兒子視線依舊動都不動,只是嘴巴張開,等著他奶奶把食物送進嘴裡,才開始咀嚼,這麼長的一段時間,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,大兒子如此,小兒子也是,每個人都被寵得有點過分了。跟岳父母說別這樣疼孩子,兩老哪聽得進去,畢竟是苦過來的,就怕小孩子吃不飽、吃不夠,能照顧得多好就有多好。

隨著時間過去,經濟漸漸改善,孩子們除了正餐之外,也開始多了很多水果作為點心。當然,岳母都會把各種水果削好,切成小塊放在碗裡,兒子一樣可以很悠哉地坐在沙發上,拿個小湯匙邊看卡通邊享用。其中葡萄算是很昂貴又很有營養的一種水果,老人家當然會想把最好的給孩子吃,只是小朋友哪裡懂得怎麼吃葡萄呢?於是岳母便會細心地把葡萄皮剝下,也把葡萄籽挑去,一整碗乾淨的果肉給孩子當做電視零嘴。

起初我們認為,只要孩子長大,離開了爺爺奶奶用心良苦的照料之後,自然而然會漸漸學會如何照顧自己,沒想到,這樣的細心體貼卻發生了後遺症。以前總覺得水果通常都被噴灑了很多農藥,葡萄皮首當其衝,能不吃就不要吃,老婆當然也就要求孩子非得要先把皮剝了才能入口,小兒子因為從未自己動手剝過葡萄皮,吃著吃著就漸漸嫌麻煩,我們竟然也都沒注意到,只要家裡端出葡萄這樣水果,他就開始找各種藉口迴避。

直到前一陣子,小兒子週末休假回家,飯後,我們準備了可以連皮吃的無籽葡萄,準備一邊看電視一邊享用,盤中的葡萄漸漸減少,然而小兒子竟完全沒有動手,這時候我們才發現似乎有些不對勁,老婆當然很緊張也很關心地問說:「兒子,怎麼了,身體不舒服嗎?怎麼都沒吃水果呢?」

這時候,小兒子才娓娓道來:「你們沒發現我很久都沒吃葡萄了嗎?我就不喜歡吃葡萄啊,已經很多很多年勒。」

「不對啊?我記得以前你小時候都有吃葡萄啊?」我驚訝地問著。

「對啊,大概小學還有吃吧,後來就覺得麻煩,不吃了,每吃一顆都要剝皮,真的很累,還會弄得手濕濕黏黏的,吃到一半去洗手也不方便,要不就得一鼓作氣吃完,太辛苦了。」

「所以你是怕麻煩?但是你不像是這樣的人啊?」老婆很不理解地問著。

「我也不知道耶,削蘋果、水梨我會,殺鳳梨、柚子我也會,切西瓜、哈密瓜我更是得心應手,偏偏就是對葡萄沒辦法,可能從小就覺得麻煩,都不太想去嘗試。」小兒子試圖自我剖析,他不吃葡萄的原因。

「但是這盤葡萄根本不用剝皮啊?」老婆又接著說。

「從小我接收到的訊息就是葡萄皮的農藥很多,要剝皮才能吃,這種觀念可能已經根深蒂固在我腦海裡了吧,變成一種刻板印象,就算我知道這是可以直接吃的無籽葡萄,好像潛意識還是不會去拿來吃。」

聽到小兒子的解釋,讓我有點慚愧。我們沒有觀察到他已經被我們養成這種偏食的習慣,其中當然也有他自己懶得剝葡萄皮的的惰性,卻也有一部分是被我們灌輸的陳舊觀點給影響了。在以前我們其實就該逐漸讓他知道,現在的水果的農藥殘留檢驗很嚴格,已經不用太擔心吃下一肚子的毒,另外葡萄皮其實含有很多營養成分,專家都會建議吃葡萄一定要連皮吃,剝皮反而是多此一舉。若是他有受到我們這樣的教導,可能就不會有現在對葡萄偏食的壞習慣了。

俗諺流傳下來的「三歲定一生」,非常有道理,人的習慣養成,就是如此,小時候的刻板印象,也會深植腦海裡一輩子。有許多人在過度呵護的之下成長,在水果攤上不知道怎麼選購自己想吃的水果,因為家裡的蘋果是黃色的薄片,而不是紅色的圓球狀,對鳳梨的認識就是金黃色的三角形,而不是全身長滿刺還在頭上戴了如同雞冠的模樣。有些人乾脆只買切好的水果吃,但是這年頭不肖商人只會多不會少,拿損傷的水果來現切裝盒還算是有良心的,就怕黑心商人,直接把水果切好之後泡在糖精裡,讓你嘴裡吃得開心,身體卻在傷心。

所以做父母的要思考,如何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,教導他們逐漸面對將來要處理的事情和問題,而不是替他們做,不讓他們有學習的機會。我們無法照顧他們一輩子,孩子也不會如變魔術一樣,沒有透過任何的學習和練習,就在一夜之間變成能夠獨當一面。一件看似不怎麼樣的小事情,也是要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從做中學,才會逐漸熟悉。

我們生活的社會隨著各種發展不斷的在進步,但我們的孩子的生活能力卻隨著父母的教養而退化。孩子在成長的過程,把所有的時間用在讀書考試,真正的生活卻不太用心,滿腦子瑣碎的書本教材知識,卻沒有實際生活的常識;一身背書考試的本領,卻缺乏簡單處理事情的能力。而這原因不是孩子不肯學,是父母把孩子變的如此無能。

當我們在照顧孩子的時候,不要忘了他需要長大,他將來要照顧自己,甚至還要有能力照顧其他人。只要在這世界上,每個人都脫離不了生活,所以生活的能力是學習的最基本內容,如果父母忽略了這一點,那可真是本末倒置,害了孩子還不自知。

黃金瀑布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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